2026年7月30日,美国突然给一批“垃圾”换了个身份。
特朗普签署总统备忘录,将电池黑粉、报废稀土永磁体、工业切削废料等纳入“可回收关键矿产和材料”的范围,并明确把这类材料视为关系美国国防安全的工业资源。过去,美国大量废旧电子产品装船之后运往海外处理,其中不少进入东南亚的拆解和回收体系。现在,原本可以跨境流动的废料开始被放进美国自己的关键矿产安全框架。
这件事情真正值得看的地方,并不只是美国限制了多少废料出口。它说明了一件此前很容易被忽略的事:矿产进入工业体系以后,并不会随着产品报废而消失。过去,各国计算资源家底,看的是矿山、储量和产量。矿在哪里,谁控制它,谁拥有开采权,谁负责把矿石运出来,这套账已经算了几百年。可一块矿石从地下出来以后,会经过冶炼、加工,进入汽车、电池、手机、家电和各种工业设备。几十年以后,这些产品陆续报废,里面的锂、镍、钴、铜、稀土还在那里。
这就给全球资源竞争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当原生矿产越来越难抢,已经进入城市和工业体系的那些矿物,能不能重新成为资源?答案正在从“废物处理”转向“资源供应”。当然,有现成的矿山不挖,去垃圾堆里淘稀土这种事情乍一看起来确实得不偿失,但现状是国际能源署2026年的关键矿产展望显示,锂到2040年的需求预计增长超过三倍,镍、石墨、稀土等关键矿产需求也将大幅增加;近几年关键能源矿产需求平均增速接近10%,明显高于基本金属约1%的水平。与此同时,主要精炼环节的集中度仍然很高,出口限制和供应链风险持续增加。矿越来越重要,跨境供应却越来越复杂。资源型国家要求提高本地加工比例,资源需求国则在窥探各种替代渠道的可能性。
于是,过去那条最直接的资源链条——找到矿、买下矿、把矿运回来——正在越来越受到地缘政治、出口管制、运输和加工能力的约束。问题也就变了。当各国都在寻找“下一座矿山”时,有一批矿其实已经被我们开采出来,而且就在自己的城市里。
0 1 垃圾堆里淘金山
一块退役动力电池里有锂、镍、钴;一辆报废汽车里有大量钢、铝、铜和稀土材料;一台淘汰的服务器、一部手机、一件家电,同样保存着过去几十年工业生产已经付出成本提取出来的矿物。它们共同的特点,是原料已经被开采过一次。这笔成本非常重要。原矿要经过勘探、采掘、运输、选矿和冶炼,才能成为工业材料。进入产品以后,这些环节已经完成了一遍。产品报废时,如果把其中的金属直接作为垃圾处理,相当于让已经完成第一次开采的资源退出工业体系;如果能够重新拆解、分选、提纯,它们就有机会进入下一轮生产。
所以所谓“城市矿产”,真正改变的是资源的定义。矿山的资源量取决于地下有什么;城市矿产的资源量,则取决于一个国家过去积累了多少工业产品,又有多少能力把这些产品重新拆开。国际能源署预计,到2030年全球约有120万块电动车电池达到寿命终点,到2040年这一数字可能达到1400万块。与此同时,IEA预计,随着回收体系扩大,二次供应到2040年对关键能源矿产供应的贡献可能接近今天的两倍。这时候,回收就很难再只被看成环保产业。它开始进入资源安全的讨论范畴。
德国库彭海姆就是一个很直观的变化。奔驰在那里建设的电池回收工厂采用机械处理与湿法冶金结合的工艺,可以从废旧电池中重新提取锂、镍、钴等材料,官方公布的预期回收率超过96%,回收材料可以重新进入电池生产。事实上,在这个过程中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废旧产品和资源之间的关系。过去,企业卖出一辆车,价值链基本也就走到了终端;现在,车报废以后,里面的材料又可能重新进入下一辆车。产品的生命周期拉长了,资源的生命周期也随之拉长。
一座矿山会枯竭,一座城市的工业存量却会随着汽车、家电、电池、设备和基础设施不断更新而继续积累。于是,资源竞争开始出现一个新的方向:谁拥有更多原生矿产,仍然重要;谁能把已经进入工业体系的矿物重新找回来,同样开始重要。
0 2 如何变废为宝
城市矿产真正难的地方,在于有资源还不够,关键在于能不能把它接回产业链。矿山的位置是固定的,城市里的废旧产品却高度分散。它可能在居民家里,也可能在维修厂、工业园甚至是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这些废旧产品收不上来,后面的拆解、分选、冶炼和材料制造都无从谈起。所以,一座城市拥有多少“城市矿产”,和它真正能形成多少资源供给,中间隔着一整套回收体系。
这也是欧洲现在面临的问题。欧洲自身正在形成越来越多的动力电池废料,但如果收集、拆解和深加工能力不足,黑粉和其他中间产品就会流向亚洲。矿物明明产生在欧洲,最终形成的材料和产业价值却可能留在别的地区。
中国面对的情况恰好相反:资源存量足够大,制造需求也足够强,真正需要补的是两头之间的连接。2026年,国内新的废旧动力电池回收管理办法已经开始实施,要求建立全国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溯源信息平台,对生产、销售、维修、更换、拆解、回收和综合利用进行全生命周期追踪。政策开始把动力电池回收从单个企业的经营行为,逐渐纳入完整的产业治理体系。
但制度建立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2026年3月《中国能源报》报道,国内正规动力电池回收企业产能利用率不足20%,约75%的废旧动力电池尚未进入正规回收网络。问题并不完全出在市场规模不足,反而是市场已经足够大,却没有顺利进入规范体系。正规企业要承担环保、安全、税费、溯源和设备投入,小作坊则可以减少其中一部分成本。原料最终流向谁,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谁能给出更高的收购价格。这样一来,一种很有意思的矛盾就出现了:城市里明明积累了越来越多的资源,正规处理能力却可能因为原料不足而闲置。这说明城市矿产真正面对的难题,并非“有没有矿”,而是怎样把分散的资源组织成稳定的工业供给。
0 3 是香饽饽还是双刃剑
如果资源竞争只发生在矿山,城市最多承担运输、加工和消费功能。城市矿产出现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人口密集的消费城市,最先拥有的是废旧产品来源。汽车、家电、电子设备更新得越快,可以进入回收体系的材料就越集中。
制造业城市掌握的则是另一环。它们拥有冶金、化工、材料和装备企业,能够把回收物重新加工成符合工业标准的原料,再送回生产线。港口和物流枢纽城市还有第三种优势。它们可以把本地回收与跨区域、跨国资源流动连接起来,城市矿产由此不再局限于本地循环,而能够进入更大的产业网络。
这意味着,未来评价一座城市的资源禀赋,可能不能只看附近有没有矿。还要看它的消费规模能产生多少存量,工业体系能够处理多少存量,物流体系能接入多少外部存量,以及有没有足够大的制造业把再生材料重新吃进去。
这才是“城市矿产”这个概念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它把资源问题第一次大规模地拉到了城市经济内部。过去研究资源,地图上首先寻找的是山脉、盐湖和矿区;以后还要寻找汽车保有量、工业设备存量、电池保有量、家电更新量以及回收网络。资源地图正在变厚。
0 4 结语:城市的一小步,产业的一大步
过去我们谈矿产资源,关注的是储量、矿权、进口来源和海外项目。这些当然仍然重要,但当关键矿产需求持续增长、海外供应越来越受地缘政治和出口管制影响以后,只盯着地下的矿已经不够了。越来越多的问题正在冒出来:
一个国家已经开采出来的矿物,有多少还留在汽车、电池、家电、电子设备和工业设施里?这些存量多久进入退役周期?能够被收回来多少?谁负责收?谁能够把它重新炼成符合工业标准的材料?这些再生材料最终又能不能回到自己的制造业?
把这些问题连起来看,城市就不再只是资源消费的终端,它会成为国家资源体系中的一个新节点。企业可以建立自己的闭环。汽车企业可以回收自己的车辆和电池,家电企业可以重新利用旧设备中的金属,材料企业可以把回收物重新加工成合格原料。但城市里的工业存量远远超过任何一家企业能够覆盖的范围。最终还是需要一个更大的网络,把回收端、加工端、制造端和物流端连接起来。这套网络,或者更准确的说,循环体系中的关键节点也不仅仅是城市本身,更是城市背后的国家产业。所以,“城市矿产”最终讨论的仍然是产业能力。它表面上处理的是废旧产品,底层处理的是资源组织方式。
《福卡视角》专栏中《从国家矿产到城市矿产》提出,从国家矿产走向城市矿产,变化的其实是一套资源观:资源不再只是藏在地底下等待开采的矿石,也包括已经进入工业文明、仍然能够再次进入生产体系的物质存量。而这一次,矿山离我们很近。就在一辆正在报废的汽车里,一块即将退役的动力电池里,也在每一座已经完成工业化、却还没有认真计算过自身存量资源的城市里。城市里的旧电池和老设备,正在打开另一场资源争夺,国家的资源版图也将被重新改写。